第一章 入窖
風從賀蘭山上下來,帶着沙子,刮在臉上生疼。
虛竹跟在天山童姥身後,走了三天。他不敢問去哪裏,也不敢問爲什麼。生死符在他體內,像一條冬眠的蛇,偶爾翻一下身,提醒他:這條命,是別人寄放在他這裏的。
第三天黃昏,他們進了西夏的王宮。宮牆高得看不見頂,琉璃瓦在夕陽底下泛着冷光。虛竹低着頭,不敢多看。他是個和尚——至少,他曾經是。
"你就住這裏。"童姥站在一扇石門前,聲音又尖又冷,"小和尚,晚上若有人來,你只管陪着便是。不許多問,不許多說。"
石門後是向下的石階,一級一級,沒入黑暗。寒氣從底下湧上來,帶着冰碴子的味道。
"姥姥,這、這是什、什麼地方?"虛竹結巴道。
"冰窖。"童姥冷笑一聲,"西夏王宮的冰窖。凍不死你的,你那一身內力,留着也是浪費。"
石門在他身後合攏,沉重的悶響。黑暗像水一樣漫上來,漫過腳踝,漫過膝蓋,漫過胸口,把他整個人吞了。
他想起下來的時候數過,一共八十一級石階。童姥站在門外,丟下最後一句話:"記住,晚上有人來,你就陪着。不該問的別問,不該說的別說。說錯一個字,生死符發作起來,可比這冰窖冷多了。"
虛竹打了個寒戰。他不怕冷,他怕的是那條蛇。那條蛇在他身體裏,提醒他:你已經不是少林寺的虛竹了,你是靈鷲宮的宮主,是童姥手裏的一枚棋子。
宮主。虛竹在心裏咀嚼這兩個字,只覺得荒唐。他連自己的袈裟都保不住——袈裟早在西域就破了,破在酒肉朋友的一句"大和尚不喝酒枉爲人"裏。從那一口酒開始,戒律就像冰面上的裂紋,一道一道,越裂越遠。葷戒破了,酒戒破了,如今,連人都被擄到了西夏,住進了藏冰的窖。
"師父,弟子不孝。"他在黑暗裏輕聲道。慧輪師父圓寂前,摸着他的頭頂說:"癡兒,你心地良善,佛祖會保佑你的。"如今想來,師父若知道他這副樣子,不知會說什麼。
虛竹摸索着坐下來,背靠着冰冷的石壁。他運起內力,在經脈裏走了一個周天,寒氣便被逼退了些。可心裏的冷,逼不退。
他開始唸經。"觀自在菩薩,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,照見五蘊皆空……"唸到"皆空"兩個字,他忽然覺得好笑。空?他住在冰窖裏,身上帶着生死符,肚子還餓着,哪裏空了?
他想起少林寺的菜園。每天清晨,他挑水澆菜,師兄們都說他種的白菜最甜。想起那一晚在西域的客棧裏,有人遞來一碗酒,說:"大和尚,不喝就是不給面子。"他喝了。
"佛祖恕罪,佛祖恕罪。"他在黑暗裏喃喃道,"小僧、小僧也不想的。"
沒有人回答他。只有冰塊在黑暗裏偶爾發出"咔"的一聲輕響,像是誰在極遠處,嘆了口氣。
不知過了多久,石階上傳來了腳步聲。
很輕,很遲疑,一步一頓。虛竹整個人都繃緊了。他想起童姥的話:"晚上若有人來,你只管陪着便是。"
腳步聲停了。一個少女的聲音在黑暗裏響起來,帶着戒備,也帶着一點藏不住的好奇:
"有人嗎?"
虛竹張了張嘴,沒發出聲音。他這輩子沒單獨跟姑娘說過話——除了夢裏那個總也看不清臉的姑娘。
"我問你話呢,"那聲音又道,"有人嗎?沒人我可走了。"
"有、有人!"虛竹慌忙道,"小、小……有人!姑娘別走!"
他慌忙從地上爬起來,動作太大,額頭差點撞上冰壁。
黑暗裏靜了一會兒。那少女似乎笑了:"你結巴什麼?我又不喫人。"
"我、我沒結巴,我、我就是……"虛竹越急越說不利索,額頭上冒出汗來,在這冰窖裏,汗一出來就結成了涼意。
"那你是誰?怎麼會在這裏?"少女問。
虛竹卡住了。他是誰?靈鷲宮主人?那是童姥硬塞給他的名頭。和尚?他連自己還算不算和尚都不知道了。
"我、我叫阿竹。"他說。這是他小時候在少林寺,師兄們叫他的名字。說出這兩個字,他心裏一酸。
"阿竹。"少女重複了一遍,聲音軟了些,"我叫阿露。"
"阿露姑娘。"虛竹道,"你、你怎麼也到這裏來了?"
"我收到一張字條,"阿露說,"沒署名,就寫着:冰窖之中,有你要見的人。三更來,一個人來。"
她頓了頓,聲音裏帶上一點惱意:"什麼人敢這樣約本公……約我?我倒要看看,是誰這麼大膽子。"
"本宮"兩個字,她咽回去咽得很快。但虛竹還是聽見了半個音。他是個老實人,老實人有個好處:聽見了不該聽的,也不知道往深了想。
"字、字條?"虛竹道,"我是被人帶、帶來的。那位老婆婆說,晚上若有人來,只管陪着。"
"老婆婆?"阿露的聲音一下子提了起來,"什麼樣的老婆婆?"
"個子小小的,頭髮白了,脾氣不太好。"虛竹老老實實道,"她、她會種生死符。"
黑暗裏,阿露倒抽了一口涼氣。虛竹聽見衣料摩擦的細響,她似乎退了一步。
"你別怕,"虛竹慌忙道,"她走了。她說讓我陪着姑娘,我就陪着姑娘說說話。姑娘要是害怕,我、我走遠些。"
他說着,真的往石壁那邊縮了縮。冰窖裏安靜下來,只聽見兩個人輕輕的呼吸聲,一粗一細,交錯着。
"坐下吧。"過了一會兒,阿露說,聲音低了些,"站着怪累的。"
虛竹依言坐下。他聽見她也在對面坐下了,隔着大概三步遠。黑暗把三步拉得很長,長得像隔着一輩子。
"你冷不冷?"阿露忽然問。
"還、還好。"虛竹道,"我練過一點粗淺功夫,不大怕冷。"
"吹牛。"阿露笑了一聲,"這冰窖裏的寒氣,宮裏最耐凍的老嬤嬤都受不住。你一個……你纔多大?"
"二十四。"虛竹道。
"我十九。"阿露說。說完她似乎有點後悔,補了一句:"不許笑我年紀小。"
"我不笑。"虛竹認真道,"十九歲,很、很好的年紀。"
他想找點話說,腦子裏卻空空如也。目光落在無邊的黑暗裏,忽然想起:身在西夏,西夏有座賀蘭山。
"阿露姑娘,"虛竹忽然道,"你、你見過賀蘭山的日出嗎?"
"見過啊,"阿露脫口而出,"太陽從山後頭冒出來,紅得像要燒起來,底下的雲海翻金浪……"
她忽然停住。說得太熟了,熟得不像個普通人家的姑娘。可這個傻子居然一點也沒聽出來,只羨慕道:"真好。我只在畫上見過日出。"
黑暗裏,阿露輕輕吁了口氣,趕緊岔開話:"你呢?你見過什麼好看的?"
"我……"虛竹想了想,"我見過少室山的雪。晚上下了雪,早上一推門,滿世界都是白的,踩上去咯吱咯吱響。"
"少室山?"阿露道,"嵩山?你去過嵩山?"
虛竹心裏一緊,含糊道:"路、路過。"
"哦。"阿露把追問嚥了回去。心裏卻有點癢,像有隻小貓在撓。
又是一陣沉默。但這一次的沉默,不像剛纔那麼扎人了。
"給你。"黑暗裏,一包東西遞到虛竹面前,還帶着溫熱,"喫吧,熱的。"
虛竹接過來,是幾個饅頭,還溫着。在這冰窖裏,溫熱的饅頭簡直是神仙般的東西。他咬了一口,差點掉下淚來。
"姑娘,你怎麼還帶着喫的?"他含糊道。
"本來是給我自己壯膽的,"阿露說,"一個人三更半夜下冰窖,總得帶點喫的壓壓驚。誰知道真有人。"
"你不怕我是壞人嗎?"虛竹問。
"我帶了這個。"黑暗裏響起一聲輕響,像是匕首出鞘半寸,又收了回去。阿露的聲音裏帶上一點得意,"宮裏的姑娘,出門都帶這個。"
虛竹打了個哆嗦,由衷道:"姑娘想得真周到。"
"噗。"阿露笑了,"你這人真有意思。夸人都誇得這麼實在。"
"我不會說話。"虛竹老實承認,"在老家,我也不大會說話。"
"在老家"三個字,他說得含糊。阿露沒有追問。
兩個人就這麼在黑暗裏坐着,喫着饅頭,說着沒頭沒尾的話。她說宮裏的雪下得早,他說少室山的雪下得大——話一齣口他就後悔了,趕緊補了一句:"我、我聽人說的。"她問他見過海沒有,他說沒有,她說她也沒有,但她見過賀蘭山的日出,"紅得像要燒起來"。
說到後來,饅頭喫完了,話也沒了。黑暗把兩個人的呼吸裹在一起,竟生出一點相依爲命的味道來。
"阿竹。"阿露忽然輕聲道。
"嗯?"
"在這裏,咱們約好:不問姓名,不問來處。"她的聲音很輕,但很認真,"你不問我,我不問你。問了,就沒意思了。"
虛竹愣了一下,隨即點頭——點頭完了纔想起黑暗裏她看不見,忙道:"好!我不問。"
"還有,"阿露頓了頓,"今晚的事,不許跟別人說。對誰都不許說。"
"我發誓。"虛竹舉起手,"若我說出去,就讓我……讓我一輩子喫不上熱饅頭。"
阿露"噗嗤"一聲笑了,笑聲在冰窖裏輕輕迴盪:"什麼怪誓。你這人……"
她站起身,衣料窸窣。"我得走了。出來太久,會有人找。"
虛竹也慌忙站起來,黑暗裏伸手想扶她一把,指尖碰到她的手背。兩個人都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。
"對、對不住!"虛竹的臉燒得發燙,慶幸黑暗遮住了。
"沒事。"阿露的聲音也有點不穩。她頓了頓,輕聲道,"你的手,很暖。"
"明晚,"她又補了一句,聲音更輕了,"我還來。"
虛竹張了張嘴,一個"我"字在舌尖上打了七八個轉,到底沒說出來。
腳步聲沿着石階往上,一級一級,遠了。石門開了又合,漏進來一線光,又被黑暗吞沒。
虛竹抱着那包還剩兩個的饅頭,坐在冰冷的地上,一夜無眠。
他把那兩個饅頭留了下來,捨不得喫。他想:明晚她若還來,我也有東西給她喫——雖然是涼的。雖然,他也不知道她還會不會來。
"她說明晚再來。"他在心裏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地想,"她說了'明晚'兩個字。她不會騙我的。她那樣的人,不會騙人。"
什麼樣的人?他也說不上來。他只知道,她的笑聲很好聽,她的手很暖,她給的饅頭是熱的。
後半夜,他迷迷糊糊打了個盹,夢見自己還在少林寺挑水。水很沉,扁擔壓得肩膀疼。忽然有人在他耳邊笑:"傻子,挑水都挑不利索。"他回頭,是阿露,站在菜園邊上,手裏拿着兩個熱饅頭。
他驚醒了。冰窖裏漆黑一片,饅頭還在懷裏,是涼的。
是夢嗎?他摸了摸懷裏的饅頭。涼是涼了,可昨天是熱的。那便不是夢。
可是,怎麼會有人,在三更半夜,到冰窖裏來,給一個陌生人送熱饅頭呢?
他想不明白。他這輩子,想不明白的事太多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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