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章 夜奔荒廟

雨下起來的時候,刀白鳳已經出了城三十里。

官道泥濘,棗紅馬噴着響鼻,不肯再走。前面山坳裏,有一點火光——一座荒廟,山神廟,半邊屋頂塌了,勉強能避雨。

她把馬拴在廟門口的歪脖子樹上,推門進去。

廟裏果然生着一堆火。火堆旁縮着一個人,一個乞丐。

刀白鳳見過無數乞丐,但沒見過這樣的:他臉上刀疤交錯,縱橫十幾道,把一張臉砍得沒了人形;雙腿自膝以下軟軟地垂着,用破布裹着,顯然早已廢了;身邊靠着兩根又粗又長的鐵柺,烏黑髮亮,不知用了多少年頭。

可他的眼睛,亮得嚇人。

那乞丐抬起頭,看見她,先是一怔,隨即那雙眼睛裏閃過一絲驚豔,又迅速沉了下去。他開口,聲音卻不是從嘴裏出來的,而是從腹中悶悶地滾出來,像打雷:"這麼大的雨,娘子也來避雨?"

刀白鳳是王妃,什麼場面沒見過。她壓下心頭的驚悸,在火堆另一側坐下,烤着被雨打溼的衣袖,淡淡道:"路過,借個地方。"

"那邊有乾草,"乞丐用下巴指了指角落,"娘子這樣的貴人,別嫌髒。"

"你怎知我是貴人?"

乞丐低笑一聲,腹語嗡嗡:"這荒山野嶺,半夜三更,一個單身女子敢獨行,不是貴人有武藝傍身,就是心死了,什麼都不怕。娘子,你是哪一種?"

刀白鳳看了他一眼:"你這乞丐,倒有幾分眼力。"

"我瞎了眼,也還有耳朵。"乞丐撥了撥火堆,火星四濺,"娘子哭過?眼睛是腫的。"

刀白鳳一怔,下意識摸了摸臉。她沒哭,但眼睛確實澀得厲害。

"被男人傷了心?"乞丐問得直接。

刀白鳳沉默了一會兒,忽然笑了:"你這人,有意思。一個乞丐,倒來管王妃的閒事。"

"王妃?"乞丐的眼睛眯了起來,"大理鎮南王妃,刀白鳳?"

"你認得我?"

"不認得,猜的。"乞丐的腹語裏帶上了一絲蒼涼,"這大理城外,半夜敢獨行的貴婦人,除了鎮南王妃,還能有誰?"

刀白鳳不說話了。她盯着火苗,火苗在她眼裏跳。她忽然問:"你呢?你又是誰?怎麼落到這步田地?"

乞丐沉默了很久,久到刀白鳳以爲他不會回答了,他才緩緩開口,腹語低沉:"我曾是大理國的太子。"

刀白鳳猛地抬頭。

"二十多年前,奸臣作亂,我被人砍了這張臉,打斷了這兩條腿,扔進亂葬崗。"乞丐平靜得像在說別人的事,"我爬出來,討了二十多年飯。如今,是個乞丐。"

"段延慶……"刀白鳳喃喃道。她聽說過這個名字,大理皇室諱莫如深的名字。

"娘子還知道我的名字。"乞丐笑了,牽動臉上的疤,顯得猙獰,"難得。"

雨越下越大,砸在破屋頂上,噼啪作響。廟裏只剩下火堆燃燒的噼啪聲,和兩個人的呼吸聲。

刀白鳳忽然說:"我丈夫,今晚和別的女人在一起。"

段延慶"哦"了一聲:"男人三妻四妾,尋常事耳。王爺就更尋常了。"

"尋常?"刀白鳳冷笑,笑聲裏帶着火氣,"我偏要他不尋常。"

她站起身,一步步走到段延慶面前,居高臨下地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:"你說,他做得,我便做不得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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