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章 约定

第三次相会的前夜,虚竹一夜没睡。

他不是睡不着,是不敢睡。他怕一闭眼,再睁开,就天亮了,就错过了。他就这么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数着自己的心跳,一下,两下,数到后来,心跳和腕上那颗小银铃的轻响混在一起,分不清哪个是哪个。

他想起白天——其实也没什么事。童姥没有来,石门没有开,冰窖里只有他一个人,和一窖的冰。他练了一遍掌法,又打坐了一个周天,可心里静不下来。静不下来的时候,他就摸腕上的红丝绳。绳子是温的,铃铛是凉的,一摸,心就定了。

"阿露姑娘这会儿在干什么呢?"他想,"她也在数日子吗?她说明晚……不,是今晚。她会不会来?"

他不敢往下想。他怕希望越大,失望越大。可越怕,越忍不住想。

三更还没到,他就听见了动静。

不是石阶上的脚步声。是冰窖外面,极远的地方,传来一声轻笑。

又尖,又冷,像冰锥子扎进耳朵里。

虚竹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。他听出来了——是那个老婆婆,是天山童姥。她一直都在,她一直在看着。

笑声只响了一声,就远去了,远得像没存在过。虚竹靠在石壁上,后背一片冰凉,冷汗顺着脊梁往下淌。

原来,这一切,她都知道。她把他放在这里,就像把一枚棋子放在棋盘上,然后站在边上,冷冷地看。

看什么呢?看他怎么破戒?看他怎么沉沦?看一个和尚,怎么一步一步,变成一个男人?

虚竹忽然觉得很冷。不是冰窖的冷,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冷。他想起童姥看他的眼神——那不是看人的眼神,是看一件东西的眼神,一件趁手的工具。

"那阿露呢?"他颤声问自己,"阿露也是棋子吗?"

他不敢想下去。如果阿露也是她安排的,如果那两晚的温存,都是算计好的一出戏……

"不。"他在黑暗里摇头,摇得很用力,"不是的。她亲手系上的红丝绳是真的,她的笑声是真的,她说'是我自己愿意的'——那句话,是真的。"

棋子就棋子吧。他在心里说,声音发狠。佛祖恕罪,小僧这枚棋子,这一次,想自己走一步。就一步。

三更,阿露来了。

今晚,她的脚步声有些沉。虚竹迎上去,刚要开口,她就轻轻"嘘"了一声,坐在了他身边。

两个人静静地坐了一会儿。阿露把头靠在他的肩上,很轻,像一片雪落在枝头。

"阿竹,"她忽然道,"宫里,要有喜事了。"

"喜、喜事?"虚竹道,"什、什么喜事?"

"要招亲了。"阿露的声音很平,"为公主招亲。告示都写好了,不日就要发往各国。"

虚竹"哦"了一声,没往心里去。公主招亲,跟他一个冰窖里的阿竹,有什么相干?

"阿露姑娘,"他憨憨道,"公、公主招亲,是喜事,你、你怎么不高兴?"

阿露沉默了很久。然后她轻声笑了,笑声里有点苦:"你呀……"

"你别难过,"虚竹笨拙地安慰她,"公、公主招亲,招的是驸马,又、又不是招你。你、你还可以在这里守冰窖,咱、咱们还可以说话。"

阿露把脸埋在他的肩上,肩膀轻轻抖动。虚竹慌了:"你、你别哭啊!我、我说错什么了?"

"我没哭。"阿露闷声道,"我是笑你傻。"

虚竹松了口气,憨笑道:"不哭就好,不哭就好。"

"阿竹,"阿露忽然道,"招亲那天,会很热闹。听说告示发往各国,辽国的、大理的、吐蕃的,什么样的英雄都会来。你……你想去看吗?"

"我?"虚竹愣了愣,"我、我一个……我去看那个干什么?我又不认识公主。"

阿露不说话了。黑暗里,虚竹感觉到她的肩膀绷得紧紧的。

"怎、怎么了?"他小心翼翼道,"我、我说错话了?"

"没有。"阿露轻声道,"你没说错。是我……是我在想,如果那天,你也在,你会不会……"

她没有说完。虚竹等了一会儿,忍不住问:"会不会什么?"

"没什么。"阿露把头靠回他的肩上,声音闷闷的,"不说了。说点高兴的。"

虚竹想了想,认真道:"那、那说点高兴的。阿露姑娘,等、等我出去了,我、我请你吃肉包子。热、热腾腾的,咬一口冒油的那种。"

"好。"阿露笑了,"我要吃三个。"

"三、三个够吗?吃五个!"

"五个就五个。"阿露靠在他怀里,笑声轻轻的,"阿竹,你真好。"

"我、我本来就傻。"虚竹认真道,"师、师父也这么说。"

"阿竹,"阿露抬起头,黑暗里,她的眼睛亮亮的,"我问你一件事。你要老实回答我。"

"你问。"

"如果你喜欢一个人,却不能说,不能认,只能这样,黑灯瞎火地见面,你……你会不会觉得委屈?"

虚竹想了想,摇头道:"不委屈。能、能见到,已经很好了。我、我本来什么都不敢想的。"

"可是我想,"阿露轻声道,"我想光明正大地站在你面前,让你看看我长什么样。我想知道你长什么样,是高是矮,是胖是瘦,笑起来有没有酒窝。"

"一、一定很好看。"虚竹脱口而出,"你、你的声音这么好听,人一定好看。"

"就你嘴甜。"阿露笑了,伸手捧住他的脸。她的手很小,捧不住,就用指尖,一点一点地描:眉毛,眼睛,鼻子,嘴唇。描得很慢,很认真,像在临一幅看不见的画。

"嗯,眉毛浓,眼睛大,"她边摸边说,"鼻子挺,嘴唇……嘴唇有点厚,一看就是老实人。下巴上还有道疤?"

"那、那是小时候调皮,摔的。"虚竹一动不敢动,任她摸着。她的指尖所到之处,像有小小的火苗在烧。

"傻子。"阿露的手指在他下巴的疤上停住,轻轻摩挲,"以后,不许再摔了。听见没有?"

"听、听见了。"虚竹道,"不摔了。再、再也不摔了。"

"那我呢?"阿露忽然问,"你也摸摸我。让我知道,你记住我长什么样了。"

虚竹的手抬起来,抖得不成样子,落在她的脸上。他的手很大,很粗糙,带着常年干活留下的茧。他不敢用力,只能轻轻地,学着她的样子,一点一点地描。

"眉、眉毛弯弯的,"他结巴道,"眼、眼睛……眼睛大大的,睫毛很长,扫、扫到我手心了。鼻、鼻子小小的,嘴、嘴唇……"

他说不下去了。阿露的唇,轻轻碰了碰他的指尖。

"记住了吗?"她问。

"记、记住了。"虚竹道,"一、一辈子都忘不了。"

阿露静静地让他摸着,过了一会儿,忽然轻声道:"阿竹,你知道吗?在外面,没有人敢这样摸我的脸。"

"为、为什么?"

"因为……"她顿了顿,"因为我是守冰窖的,身份低微,谁都可以使唤我。"

她在说谎。虚竹听不出来——深宫里的公主,哪里是"谁都可以使唤"的。她只是在这黑暗里,贪恋这一点点"普通",贪恋一个把她当成寻常姑娘的人。

"以后,我保护你。"虚竹认真道,"谁、谁敢使唤你,我、我就跟他讲道理。讲不通,我、我就……"

"你就怎么样?"阿露笑了。

"我、我就自己跟他打。"虚竹道,"我、我功夫还行。"

"噗。"阿露笑出了眼泪,"傻子。你打得过谁啊。"

"打、打不过也打。"虚竹道,"为、为了你。"

黑暗里,阿露没有说话。虚竹感觉到,有温热的东西,落在他的手背上。

是她的眼泪。

黑暗里,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。阿露的手指,从他的下巴,滑到他的唇上,停在那里。

"阿竹,"她轻声道,"明年今日,还在这里,好不好?"

"好。"虚竹道,"你、你来,我就在。我、我哪里也不去。"

"你若不来——"

"我一定来!"虚竹急道,"我、我发誓,我一定来!"

阿露笑了,笑声轻轻的,像铃铛响:"你先听我说完。你若不来,我就把这冰窖烧了。一把火,烧得干干净净,让这地方,再也藏不住秘密。"

她说这话时,声音里有一股子狠劲。那是公主的狠劲,深宫里长大的姑娘,把骄傲刻进了骨头里。

虚竹听出来了。他握住她的手,郑重道:"我来。明、明年今日,我一定来。你、你不烧,我也来。"

"这还差不多。"阿露靠回他肩上,声音软下来,"阿竹,你记住,今晚的事,还有前两晚的事,是我自己愿意的。没人逼我。你……你不许自责,不许觉得对不起谁。听见没有?"

"我、我听见了。"虚竹的声音哽住了。

"还有,"阿露顿了顿,"以后,不管发生什么,你记住:在这个冰窖里,有个叫阿露的姑娘,真心喜欢过一个叫阿竹的傻子。"

虚竹的眼泪,一下子涌了出来。在黑暗里,没有人看得见,他就任它流。

"我、我也喜欢你。"他哽咽道,"真、真心的。"

那一夜,他们没有再多说什么。只是静静地靠在一起,听着彼此的呼吸,听着冰块偶尔的轻响,听着腕上那颗小银铃,随着他的心跳,一下,一下,轻轻地响。

天快亮的时候,阿露站起身,沿着石阶往上走。走到一半,她忽然停住,回过头来——黑暗里看不见,但虚竹感觉得到,她在看他。

"阿竹。"她说。

"嗯?"

"保重。"她顿了顿,声音更轻了,"还有……谢谢你。"

"谢、谢我什么?"

"谢你……"阿露的声音哽了一下,"谢你把我当成阿露,而不是……而不是别的什么。"

虚竹没听懂。但他说:"不、不谢。你、你也保重。"

脚步声远去,石门开合,一线光,又被黑暗吞没。

虚竹坐在原地,很久,很久。然后,他听见冰窖外面,风声里,远远地飘来一句冷笑。

"李秋水……"那声音尖而冷,一字一顿,"你也有今天。"

虚竹没听清。他只觉得,那笑声里有说不出的得意,和说不出的恨。他缩了缩脖子,决定不想——童姥的事,他想了也没用。

他摸着腕上的红丝绳,铃铛轻轻一响。

明年今日,还在这里。

他靠在石壁上,迷迷糊糊地想:明年今日,他一定要早早地来,把冰窖收拾得暖和些,再带几个热馒头——不,带包子,肉包子。那晚她啃馒头的时候,先把皮撕掉,吃里面的瓤,像个小孩子。她一定爱吃肉包子。

想着想着,他笑了,笑着笑着,睡着了。

梦里,他站在摘星楼上,看日出。太阳从贺兰山后头冒出来,红得像要烧起来,底下的云海翻金浪。他身边站着阿露,眉毛弯弯的,眼睛大大的,睫毛很长,扫得他手心发痒。

"阿竹,"她说,"你看,多好看。"

"好看。"他说,"你更好看。"

梦里的日头越升越高,照得两个人浑身发暖。两个人的呼吸,轻轻地交错着。虚竹在梦里想:就这样吧,别醒了。两个人站在这里,看一辈子日出,也不用问谁是谁。

他翻了个身,腕上的银铃"叮"地响了一声。

冰窖里太静了,那一声响了很久,久得像从很远的地方荡回来,一圈一圈,荡进他心里去。

睡梦里,他无意识地攥紧了腕上的红丝绳,像攥着一只温热的手。

黑暗里,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,粗粗的,一下,又一下。冰块偶尔"咔"地响一声,像是谁在极远处,轻轻叹了口气。

明年今日,还在这里。

他睡着了,嘴角还带着笑。梦里那轮日出,红得像要烧起来,烧了满天满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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